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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實話實說 之九:壓不扁的茉莉與玫瑰



在我的後花園,我最喜歡的是茉莉和玫瑰。





第一株茉莉來到後院,是因為我的堅持。釘了花架,種了之後,我就後悔了。因為委屈了,我種下的是園藝專家說很容易活的,像野草一樣,有頑強生命力的「星形素馨」。我嫌棄他們,正是因他們的「罔市罔腰」的賤命。


我把門窗關得緊緊,每年五月他們還是認命認份地,給我兩牆白雪,素馨芳香襲人,但我的心油鹽不進,像極了單戀。


幾個月前,我的退休鄰居送我一張卡片,告訴我「他的新娘」(70歲)非常喜歡我的茉莉。我知道。原來,掛在籬圍上的星形素馨,雖然有我渣女式撒手不顧,也有善心人的細心呵護。


而我不喜歡這些素馨,不是因為他不够白,不够香。我的執念告訴我,他們不是真的茉莉。我愛的是當年阿祖花園裏,養的,要供養佛祖的阿拉伯茉莉。其他的,在我狹隘的心,都是假的,不是正統,只是和現實妥協的無奈。


有一天,我呆呆看著星星素馨,聽見小小不服氣的聲音:「為什麼你不喜歡我?」


我不知道。

她也不在乎。

反正,她也不一定要因為我而美麗。


小時候,我聽見媽媽說,是把我當男生一樣栽培我。


原來,一生中,我第一個偉大的貢獻,就是一個成功的「招弟」。多年以後,我媽媽複述故事,我可以感覺到她失望眼光的重量。而我的曾祖父(我第一個白馬王子)对這群愚昧的女人說:「不要緊,先開花,後結果。」


我知道,阿祖那句話,是為了開解那群重男輕女的痴愚婆媽。我阿祖就是很疼很疼我,即使,我是那株永遠不會结果的茉莉花。


在我夢見白馬王子,我總夢見那個身穿唐衫的奇男子,抱著不滿周歲的我,吟詩哄我入睡。那個夢中是清冷的夜,有茉莉的香。


其實嫌棄素馨,不過因為它不是我的第一志願,就像我也不是媽媽執念求子的心想事成。我只是個「招弟」。


而星形素馨,依舊沒心沒肺地地長著。他沒有規劃「先求有再求好」的卑微逆襲。


現在我也有兩株幼嫩的阿拉伯茉莉,而素馨也終於在我心裏種下錨。不知何時,我也偷偷改變心意,也許,我的理性還沒被告知。所謂的第一志願,因為已經從缺多年,無関緊要。


另一個一樣頑強的,是玫瑰。我們家的玫瑰就是囂張,花瘋似的,在我受傷失意的時候,他們「怒」放。


我可以感受到,那張揚的生命力。好幾次,我拿著我長柄油压剪,到園子裏撒氣,把在職場的不順,對無常的狂怒,一股腦地全報復在玫瑰身上。幾乎一樓高的玫瑰,就被硬生生地腰折。


「為什麼腰斬我?」玫瑰問。


「雷霆雨露均是天恩。」我要狠狠地對玫瑰說:「所有發生在你身上的事,都是最好的安排。」


包括被退稿,被背後插刀,功敗垂成,包括被丟包,碰到豬隊友,也包括浸水的天花板及爆炸的微波爐。


玫瑰問我,「你知道你在生氣嗎?」


玫瑰把被丟棄的咖啡渣、香蕉皮、和蛋殼,變成了養份。他們豐盛了,豔光照人。連綠葉也更油亮飽滿,像極了頑強的生命。這些玫瑰從來不介意,是不是我的第幾志願,也不在乎她存在的目的,原本是替我遮住窗外毒辣的刺目陽光。她尖鋭的刺,教會了我如何相互尊重。


「我的個自精彩,跟你沒關係。」


我窗外的玫瑰,像極了小王子的玫瑰。她知道這世界有無數同種同屬的佳麗,但他人的存在,無損於她的獨特風華絕代。他的根夠深,可以在乾涸的粘硬土間找到生機。他的刺夠利夠硬,可以保護自己,所以不必被豢養。


玫瑰没有說,是否已經忘記或原諒,生活过往的粗暴對待。她只是在我覺得不可能的地方,長出了新芽。


我家的茉莉與玫瑰,壓不扁,剪不怕。倔強地,活成了一個我希望自己變成的模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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